【歌词小辑︰王嘉仪 X 王乐仪】音乐是欲望的深渊

发布时间:2020-06-13 已收录 阅读:960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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忆述当初,王乐仪(左)与王嘉仪相见完全是「相亲」的格局。(李显华摄)


嘉仪Sophy,在2009年参加《超级巨声》后,没有像其他「巨声帮」在流行音乐的路上发展。毕业后以半独立歌手开展音乐之路,需要一位填词人,机缘巧合下认识了王乐仪Yvette,自第一张专辑Sophrology开始,两人便走在主流音乐以外,忠于自己的内心,以灵魂创作,谱不一样的乐曲。


歌手与填词人的私密连接

歌手与填词人的相遇,原来并不怎幺神奇,据她们忆述,完全是相亲的格局。赵增熹带着王嘉仪,周耀辉带着王乐仪,在浸大的咖啡厅见面,而且第一次见面就要分享私密的东西。Sophy说︰「当时开着电脑播自己写的歌,有几首歌是写分手的,怕有冷场,所以要不断诉说自己的情史。」Yvette托着腮帮子说︰「当时很无奈,听完demo后,他们问我意见,这问题几难回应。我不太懂音乐,也不知怎样表达自己,所以没有讲太多话。」一人不停诉说,另一人沉默不语,这看似相亲失败的奇怪互动,没有中断二人的往来,第二次见面,她们约在PMQ。「我们装作高级,进入了一家很贵的餐厅,却只点一个餐。」Sophy笑言。「Yvette带了宝丽来即影即有相机,拍了一张非常朦胧的照片。我从这些细碎的地方认识到她,虽然她不怎幺用言语表达,但却有一种温暖的气质能跟别人连接。」


正式令二人接轨的,是因为歌曲与歌词。「有时想去认识一个人,未必足够勇气,但创作有共同的目标,很快会看到对方,及被对方看到自己的内心。」Yvette分享︰「上次我参加身体书写的活动,有人在镜上即兴书写,另一边舞蹈员在跳舞,写作和跳舞是两种不同的媒介,但两者在互相承接大家的情感。」她认为二人的关係是这样,虽然不太了解如何把情感如何编成旋律,但在听demo时也会接收到歌曲自有的情怀。


Sophy写的第一首歌,巧合地也是Yvette填的第一首词——《愁滋味》。这是Sophy在脆弱时写的,是失恋后的作品。她形容这次失恋不是单纯的失恋,说:「在新西兰留学时,遇上一个读音乐的男生,那时很喜欢他,可能是一种投射,是喜欢他做音乐时的自由,在异域里找到内心缺失的东西。」经历这段深刻的感情后,Sophy明白到世上很多事都不是必然,不是投放了心机,事情便可以顺风顺水,她说︰「世界上不存在那幺简单的东西,思考这些事时便写了Ain't no Easy Way(《愁滋味》的demo)。」Yvette最初不知道这首歌背后的故事,但听完这首歌后,却感受到一种气氛、感受到一个人的痛楚。「我对demo中『bitterness』这字很敏感,十几二十岁的年龄会把这感觉放大,这是没有办法隐藏的,我实实在在感觉到那种痛楚。」


Yvette送给Sophy的第一本书是叶爱莲的《腹稿》,书中用简洁的语言描写23岁OL的平淡生活,上班、打文件、拍拖等等的,轻描淡写道出郁闷。Sophy一边在纸上随意画些不规则的图案,一边说:「记得书中提到喝咖啡,在苦与涩中,又有它的甘甜,有点像《愁滋味》的内容,便立即拍下那一页给她看。」


无法让眼泪放任跌下去便喝下去/如爱上 那腥味/明知该吞去苦涩的/却在味蕾不会腻/还愈细腻


歌词对泪的味觉描写,与Sophy在书中看到的咖啡,有着相同的感觉,对于那段恋情,不单「苦涩」,还有少女成长的「细腻」。Yvette淡淡地回应说︰「正因如此便想把书给你。」在「少年不识愁滋味」的词句中,Yvette觉得是少年才懂得愁滋味,在某种年纪、某种任性、某种没有防备的状态才会获得的经历,正是她们共同触动的地方。《愁滋味》令二人一拍即合,情感的流露令她们有深层的交流。


敞开脆弱 流淌自我

两个女生一起创作,这组合在香港流行乐坛比较少见,她们的作品往往展露出私密的情感和身体的触感,有点像法国女性主义的「阴性书写」(Écriture féminine),不同的是, 她们只是单纯地回归到自身的感受上。歌曲中涉及到一些细腻的描写,也是纯粹的流露。爱莲.西苏在〈曼图莎之笑〉中说︰「书写你自己,你的身体必须被人听到。」《翩翩》的旋律如肢体律动,或拉长拖曳身躯、或轻盈跳动;而Like a gun是Sophy在酒后微醺完成的,是意识的浮现,她说:「原本是迷幻的,有时迷幻与情欲的迷濛挂钩,自己写的时候不觉得,可能当中流露了这方面的慾望。」


二十几岁女生的作品,很容易被赋予「女性」」的定义,但Yvette觉得「阴性」的本质不是限于性别︰「它是指愿意敞开自己脆弱,愿意面对软弱情绪的一面,每个人都有可能有这种特质。」Sophy亦认为︰「不是以男生、女生或任何性别去区分,阴性只是说柔软的力量。」她们的作品超越了性别局限和定型,Yvette说︰「现时想写一些关于性别思考的歌词,《给男神的面书》可能是无意中第一首,道出女性另一种拍拖或在情慾上的面向。」这面向取代了女性长期被追逐、被视为贤妻良母或受害者的一面,不被任何观念影响,回到内心。「那不觉意挑逗/已勾引你的手/就当是我未看透/肤浅我参透」描写女性主动出击,用自己妩媚的本钱,积极面对爱慾,歌里流淌最诚实的自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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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乐仪与王嘉仪的作品,往往展露出私密的情感和身体的触感,有点像法国女性主义的「阴性书写」(Écriture féminine)。(李显华摄)


扭曲、荒诞的时代

人们常说,时代变迁、科技进步,将进入一个更好的时代,然而这份美好是真的美好吗?


《美丽新世界》正是反思这个时代的真真假假。Sophy︰「这首歌本身是质疑自己,是否与众不同,是自我否定。后来Yvette变成讨论这个时代和社会。」谈到社会时事,Yvette便认真起来︰「收到demo的那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,是社会动荡的时刻,所以歌词在思考我们活在怎样的世界里。」她忆起看话剧的情景,留意到身边的人都一直看手机,但同时又会因为话剧的内容而笑。「他意识到这是喜剧,知道情节内容要笑,便发笑,这件事十分扭曲,究竟这个人活在怎样的状态?」这种笑,几乎是出于条件反射,「笑点」来时做出相应表情,适时发出笑声,而真实的自己活在手机,在现实中只遗下真假难辨的笑。


奥尔德斯.赫胥黎的小说《美丽新世界》(Brave New World)正是讽刺世界外表华丽,但科技发达没有让人民精神进步,反而令社会文化倒退。Sophy皱着眉头︰「现时每个人的生存不可能没有手机,像不可切割的器官,每日有很多新资讯,发生很多事情,但又很无助。」甚幺事件都转瞬即逝,变得虚无缥缈,人的情感也只是一个虚拟的符号,正如歌词所说︰


但大进化优先/从此悲伤只准按键/愉快靠指尖(碰着发现)/不进则退摆脱到吗/镶嵌的眼走马看花/光纤碰不到有灵魂在喊


对于现今社会的荒诞,对于真假模糊,这首歌有着控诉、吶喊和质疑。Sophy慨叹︰「歌词里『谁变了疯子』正是我很想问的问题,我不知道谁是真正的疯子,思绪处于杂乱的状态。」


在面对这种倒退的无助,访问更讨论到香港乐坛音乐创作的停滞。Sophy说︰「昔日大家在音乐上是有很多希望,会有些胆量和兴致去拓阔不同的可能性,题材可以很阔,如林忆莲整的专辑《野花》,光是概念已不得了。」Yvette认为可能是大家不想在生活上有任何动荡︰「对于他们来说,多出来的可能性便是潜在危险,只要有一些东西令生活有所不同,就会很害怕。」社会看似是日益开放,但容纳空间却不收窄,容不下文学作品的裸露、歌曲题材的偏锋,整个氛围抹杀了很多创作。Sophy回应说︰「最糟糕的地方是,做创作的人也有这心态,只做最『安全』的事,那幺如何创造新的东西?如何带领一种文化或生活态度呢?」她们以半独立形式搞音乐,不依主流,就是要减少社会氛围的束缚,做最纯粹的创作。


以翩翩的姿态行偏偏的路  

《翩翩》的出现诚如其词「随意发生」。第一张碟Sophrology的歌都很多都有背后的故事、经历,而这首歌却是Sophy在拍子上随意写成,她说︰「我在一个拍子上不停重播、循环,用自己喜欢的旋律,哼出这首歌来。」Yvette说︰「一听到demo时候已经有种我行我素的姿态,有想过用『猫步』或『媚行者』的概念去承载,但倾谈后,觉得『猫步』太具象,『媚行者』又不太準确。后来随意地写,便写出了第一句『随意发生』。」她认为这首歌就是要不理会世界,如果要正统地找一个故事代入是不可行的,反而依着那种态度,很快就完成了。她以歌词的抽象,配合歌曲的慵懒、优雅与随性,没有为歌的内容架上框架,也像新诗打破语言的规限。


 行偏偏的路/即使世界很荒诞要我禁足/顽强就翩翩起舞/修补空洞/呼吸到某天找到四个太空/谁人话不可失控


「『行偏偏的路』那段是Sophy即兴要求我加的,这时句比较古怪,但当时我觉得她一定会喜欢。」Yvette说。Sophy对创作过程与歌的内容吻合十分雀跃,她们所追求的不是歌曲或音乐听起来怎幺样,而是歌与创作行为的统一,她说︰「歌不单是一首歌,而是能赋予生命,或者成为生命的一部分。」现时很多流行乐都失去了这东西,歌曲与创作是割离的,好像失去了灵魂。


我行我素而「行偏偏的路」,离开商业化的製作,靠着赵增熹的财政支持, Sophy说︰「一张专辑的预算等于别人一首歌,没有太多资金宣传或拍一些华丽的东西,节省下来的资金,便变成衣食住行的开支。纵使没有多余的钱和积蓄,但换来的,是我的作品,便心甘情愿。」访问时,她们是坚定的,眼里有着光芒,然而,过程中也有着迷茫和失落。Yvette说︰「记得有一次,提及做了半独立歌手的困难时,她在哭,第一次听到她因为职业、自己追求的东西而哭。」庆幸的是,她们都是只会向前、不会停下的人,不开心的状态也很快转化成创作或之后的计划,并坚持的是创作上独立,Sophy说︰「拥有自由的话,可以无规限地将内心、脑海的色彩任意地发挥,然后把它送给世界。」